二零零七零五廿六。電話響了。接聽。是「那個人」。
喂。喂。妳點呀。咁你又點呀。我,都一個模樣,悶,看看書和戲,總有方法找快樂。噢,同意之極,我近來也是悶,也是找到了方法,快樂地跳舞,一星期跳五日六日也不厭。嘩,看不慣,生活這般健康的妳。我很健康,你說得對,我快樂,每天由心快樂,甚至遮陌生人過馬路,自己都嚇一跳。我猜那陌生人一定長得好似謝霆鋒吳彥祖。你錯了,是個阿婆。
那個人的聲音,是熟悉的感覺。應該超過了熟悉。一聽到,就回應,她停頓,你就開始。多麼自然,通電話的動作被神化了,像一個母親,替三歲愛兒穿襪子,好整齊,準備去海洋公園。自然得陌生。
你那邊,現在是夜晚,七時,倫敦好夜個天先黑齊,係咪o架。係,但無咩特別,天光接天黑,跟香港一樣。都因為你習慣了才會這樣說。也對。
原來已經習慣了倫敦的氣氛,習慣了講說話的語氣,習慣了電話有時響。有些習慣,是養成的,不知不覺,突然之間米已成炊。有些卻是出於配合而成。譬如電話響,就屬於後者。電話響起來之後,你可以選擇接聽,也可以扮聾;但「響」此一事實卻不容,亦不能否定。
李沛麟。我跟你講,你有一種才幹,很厲害,我為之佩服。你買的手信,我永遠都不喜歡。不是多數不喜歡,而是沒有一份喜歡過。一份都沒有。無論價錢無論種類。不喜歡。憎。這是很難得的。很罕見。你真厲害。我佩服。
對白語調抑揚頓挫,從中國香港西灣河,傳到英國倫敦 Whitechapel。中間的延遲(delay),比一秒還短;但正因為那比一秒還短的延遲,卻提供了說話和說話之間,一個沒有很招搖的容身間隔。人躲進去,可以思考和感想。又因為空間本身的限制,阻止了佔用者一不小心而沉溺遠去的可能性。長途電話就有這點可愛。
你要賠償我,因為你不從倫敦直飛回香港,害我要多寂寞十數天。那個人對我如此說。我說,跟媽咪半年不見,她又無個男人陪左右,我要待在上海久一點,陪媽媽,縱然我不喜歡大陸。那個人,又說,你說過會跟你媽去大阪,Osaka。你要賠償我,我要手信,但不如叫 Auntie 幫手揀,我信她比起她兒子,眼光會好得多。我回答,妳要我給妳買手信,卻要我娘親負責挑,我算甚麼。那個人說,嗯,你媽都不會太樂意為我揀些甚麼,這倒是真的。有些關係,有些習慣,渾然天成。有些關係,有些習慣,不問愛或恨的立場;但就是恨,也恨不來。
20070525
中國領事館

我有一個銀包,銀包內有身份證和回鄉咭。數月前,銀包不見了,為了「回鄉」,在暑假經上海回香港,今早我到了在 Regents Park Station 附近的中國領事館辦理手續。第一次到訪,卻不難找,因為大清早的 Portland Place 街頭出奇地鬆動闊落,只中國領事館門外寧寧舍舍有一道轉彎的人龍,在倫敦少見。人龍裡,有男人女人,有中國人香港人,佔少數;鬼佬鬼婆,好多。當中有個中國女子摟著個鬼佬,你眼望我眼,笑得很甜,然後人龍移前了,他們也把那隻愛情結晶推前了一點。
在我還未進入館內能夠看見櫃位的範圍之前,有個日本男人走到了裡面查詢,我肯定他是個日本人,因為他把長髮束了髻。要解釋一下:不因為束髻就証明了一個男人是日本人,我也有時束髻,但我不是日本人;是因為這男人束髻,所以這男人是日本人。
館內,很寒酸很迫細的櫃位大堂,四格櫃位,由右至左,一至四號:公證/認證(Legalization),簽證(Visa),簽證(Visa),香港事務(Hong Kong Affairs)。這是三十五分鐘之後,我從街上排隊入到館內才發現的畫面。也不壞,我就抱著香港人的特殊身份,從中國人和其他所有人中突圍而出,排到領事館專為七百萬人特別設立的櫃位去。櫃位裡坐著戴厚眼鏡的姑娘(姑娘在這裡不解作護士),她正為一位穿西裝的男人服務,那男人似乎在為自己孩子申請文件,指手劃腳,用國語講「這個我有我也有 BNO 妳要看嗎」,說的還算流利。這回人龍上只有我一個,我就是人龍。旁邊大人龍排頭位的鬼婆,忽然向 Hong Kong Affairs 的招牌望了望,回頭向小人龍排頭位的我又望了望,然後不以為然地別過頭去。十五分鐘之後,西裝男人走了,我上前,用英文講 "I have to go to Shanghai this summer, but I have lost my wallet, as well as the card that Hong Kong people used when we go China"。姑娘說「ok, 回鄉。。。」,我說「對,回鄉証。回鄉卡。」她說我應該申請 Travel document,叫我到下層去。
下層,五號窗,一個中國老女人。排了一會,到我。我問 "Can I speak in English?",老女人說了些東西,可能是所謂的京腔,而且玻璃的隔音功能良好,我聽不明白,也聽不到,只知她意思是你想點。我唯有用醜怪的國語講「我遺失了錢包,遺失了回鄉証,但是我要去上海」。她又回答了一些說話。我說話,她說話,我說話,她說話,滑稽非常。大家愈說愈大聲,我一段佢一段。終於她叫我把表格和護照給她,她看完,說我填漏了母親的地址。我看看手錶,上海時間大概下午四、五點,就給媽致電。「媽咪,地址係咩呀?」「好,o拿聽清楚,Flat 28D。」「有無中文地址?呀,無所謂啦,我張o野都又中又英亂到乜咁。」
填地址的時候,一個中國女人,手續之前已經辦完,走了一會又回來。她是白色的。白色 T 恤白色長褲白色鞋白色眼鏡。白色女人不是之前有老外男友那個中國女人,但白色女人也有老外男友。她走到我旁邊,跟五號窗老女人說,「這簽証要等太久,我不等啦,我要回我的護照」。然後老女人想了一下,就翻了翻文件,找著護照,給白色女人。白色女人把護照拿過,轉身,走。眼神微笑說再見講多謝,多餘的人性表現/示意行為,都落空,乾手淨腳不留痕。
在以上一段觀察中,我才發現之前太黑看不清楚,近看之下,京腔調子的老女人原來好鬼死似崔民植,即 Oldboy 【原罪犯】的男主角。真的很像,鼻嘴和面都一樣的大,不修邊幅,那份滄桑感,很像我偶像。我把表格再呈交崔民植跟前,這次崔民植看了一下,就給我收據,說「行了」。我離開。離開後,看看收據,是崔民植手筆下我的名字。
20070503
火星人戀愛悸動
火星人戀愛時的悸動。對,實在好語無倫次。我明白,是因為我有這種感受。剛分了組,跟一個香港女人,一個韓國女人,一個印度女人和一個英國女人在一起。五個人成一組,準備用一部十六毫米菲林攝錄機拍我第一條菲林影片。
為了三十秒的長度,大家(除我之外)認定了要以那個故事為骨幹。故事是,一個孤獨的女人,在家,一個人晚餐。是一罐罐頭吞拿魚。鏡頭接著映向她家的垃圾桶,滿是同款罐頭。然後,女人開始吃,每吃一口,水在胸口溢/滲出。女人開始狂奔,一直到河/湖邊,並邊奔邊脫。女人脫清光,露出心口上的抽屜。她打開,拿出在掙扎著的活魚,把魚釋放入河/湖裡。故事完。
有無人知係o係度拍緊乜能o野。根據【我要成名】,呢 D 係叫拍三級。不知所謂的所謂抽象,呃神騙鬼的所謂主題,甚麼生命/自由的釋放。狗屎垃圾還敢跟我說 "This idea is great, don't you think so Melvin?"。我還沒有認識那位好有可能為我們脫衣的女人,但若然那女人真的就為了這劇本,把裙和暗紅黑色內褲脫下來,她必定、必定會成為我生命到今日為止,見過最沒有生存資格的人。
"I love fish! I don't know why. But that fish in the drawer is great to me. Yeah Yeah. I don't know."。日日講天天講,把我催眠了。這是她們的理由,是影片的理由。我從來都沒有想像過,有一種境界,你上堂,求學,發現同學是一個有抽屜狂熱的魚販。
抽象也算了,因為基本上我都已經全部性地繳械投降。但我以為,抽象不一定是冰的冷的,是可以有感情的。怎麼你們的 STORYBOARD 一個人頭都沒有。沒有女人的特寫,連遠鏡都通通把頭砍了,由頸開始。啊,原來是怕業餘演技難掌握。理由,這就叫做理由,大條道理。理由,有理由真好。
這邊廂,給導師解釋我們的意念,導師說電影就是生命,是活的,電影好感性。"Emotion."。離開了導師不到五分鐘,那邊廂,有人說視覺效果至關重要,更勝內容,不用說,根本是理所當然的。然後,有人附和。然後,我心口至到耳鼻喉一齊噴血,血如今天公園裡漫天飄散的細微的花粉/瓣,瀰漫我的腦海,直至沒頂。
我離開那嘔血組,乘 25 號,回到現實,回到家。我跟朋友講,學生作業,很多人傾向抽象,非主流,覺得能再癲一點就好,我覺得不是問題,只是代表了大家口味上的不同。然後我繼續講,假如遇上「火星人的形態」或「火星人近代政治史」等故事;雖然不是我走慣的思路,但我想我還是會願意講一句 "why not"。不過,請小心,如果你,作為一個嬉皮士青年,嘻嘻哈哈天真無邪,走來跟我說你想隨隨便便寫關於「火星人在戀愛時的一種悸動」,我會講粗口,這是一定的。膚淺,不是罪,不用怕。但不認的同時,也不要扮你不是,好嘛,死仆街。
為了三十秒的長度,大家(除我之外)認定了要以那個故事為骨幹。故事是,一個孤獨的女人,在家,一個人晚餐。是一罐罐頭吞拿魚。鏡頭接著映向她家的垃圾桶,滿是同款罐頭。然後,女人開始吃,每吃一口,水在胸口溢/滲出。女人開始狂奔,一直到河/湖邊,並邊奔邊脫。女人脫清光,露出心口上的抽屜。她打開,拿出在掙扎著的活魚,把魚釋放入河/湖裡。故事完。
有無人知係o係度拍緊乜能o野。根據【我要成名】,呢 D 係叫拍三級。不知所謂的所謂抽象,呃神騙鬼的所謂主題,甚麼生命/自由的釋放。狗屎垃圾還敢跟我說 "This idea is great, don't you think so Melvin?"。我還沒有認識那位好有可能為我們脫衣的女人,但若然那女人真的就為了這劇本,把裙和暗紅黑色內褲脫下來,她必定、必定會成為我生命到今日為止,見過最沒有生存資格的人。
"I love fish! I don't know why. But that fish in the drawer is great to me. Yeah Yeah. I don't know."。日日講天天講,把我催眠了。這是她們的理由,是影片的理由。我從來都沒有想像過,有一種境界,你上堂,求學,發現同學是一個有抽屜狂熱的魚販。
抽象也算了,因為基本上我都已經全部性地繳械投降。但我以為,抽象不一定是冰的冷的,是可以有感情的。怎麼你們的 STORYBOARD 一個人頭都沒有。沒有女人的特寫,連遠鏡都通通把頭砍了,由頸開始。啊,原來是怕業餘演技難掌握。理由,這就叫做理由,大條道理。理由,有理由真好。
這邊廂,給導師解釋我們的意念,導師說電影就是生命,是活的,電影好感性。"Emotion."。離開了導師不到五分鐘,那邊廂,有人說視覺效果至關重要,更勝內容,不用說,根本是理所當然的。然後,有人附和。然後,我心口至到耳鼻喉一齊噴血,血如今天公園裡漫天飄散的細微的花粉/瓣,瀰漫我的腦海,直至沒頂。
我離開那嘔血組,乘 25 號,回到現實,回到家。我跟朋友講,學生作業,很多人傾向抽象,非主流,覺得能再癲一點就好,我覺得不是問題,只是代表了大家口味上的不同。然後我繼續講,假如遇上「火星人的形態」或「火星人近代政治史」等故事;雖然不是我走慣的思路,但我想我還是會願意講一句 "why not"。不過,請小心,如果你,作為一個嬉皮士青年,嘻嘻哈哈天真無邪,走來跟我說你想隨隨便便寫關於「火星人在戀愛時的一種悸動」,我會講粗口,這是一定的。膚淺,不是罪,不用怕。但不認的同時,也不要扮你不是,好嘛,死仆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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