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0904

良虐


誰人會對自己事事誠實審判而誰人又不,這個很難說得準。先別談旁人,夠老實的話你起碼應該對自己常常保持懷疑的態度,如此一來你已經比別人多一層說服力,我會很有慾望去相信你是個誠實於自己的人。從這個看來合理的古怪邏輯推論下去,似乎一個人對自己的懷疑反而是對自己誠實的先決證據。

我們講誠實,當然是找錯處,找不足,找自己差劣的部份。你加班了五小時,老闆誇獎你,你是不會擔心自己會說謊的。你或者會謙虛一下,或者會強調一下,但你是不會騙他說其實你昨晚準時就下班了。

尋求誠實根本就是叫人正面指出自己的一切卑劣無恥的、淫褻妖異的、懶惰貪婪的每個樣貌。

量度誠實的深度可能有點不設實際,我們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多誠實,畢竟活就活在當下嘛,但是一個人到底有盡過多少努力去追尋誠實的自己,去盡量發現自己原本不認識的自身深深隱藏的許多面目,這就半點騙不了自己。

我家的狗撒尿,我不會這就打牠。抱起牠,把牠頭推到尿的上方,要牠聞著,這才打牠的屁股。

然而我們,起碼大部份吧,其實是人不是狗。我們不用聞著才知道所犯何事。

偶爾覺得自己經已誠實得如金庸小說中徒弟跪拜在師傅腳邊,完全的奉獻了一切可以以及不可以用言語來說明的全部的自己。

徹底赤裸。

那是一種很值得追求卻也是很難維持的狀態,像最激烈的歡樂的高潮的前夕。有時甚至只有五秒、只有半秒,然後就不見了。

曾經跟離我最近最近的人,無數次辯論人的做法。

人各有志。人不一定需要誠實。誠實不能保證會有好的生活,好的心情。

在最迷惘的時刻,他們,幾乎是所有的全部的人,說,能求個開心而不傷天害理,還有甚麼可以更重要。口供的一致性叫人肯定在某處有一本人的手冊,絕大部份人讀過,然後按著一條條指引,活。正常得好比一本駕駛手冊或者是游泳老師的口訣。總之左手推水,然後是右手,在每做一組或者兩組動作裡,上水面換氣一次。

問過最多次的問題是,你怎能說快樂是 Number One Priority?這回當真是不再問究竟了,我實在是不會再問這麼蠢的問題了。既然要問,那麼其實我該是早知道回答者與我道路有殊。那麼我到底是要求些甚麼?又聽一次那種很有自信的答案?抑或竟然想改變對方?

兩年多前寫過以下這幾句:「… 但誠實於自己也令我間接誠實於別人。譬如大家以為我從不明白何謂漂亮的謊言﹐故爭相要給我教誨。我討厭漂亮的謊言﹐我總是說不動聽的真實的情況﹐這是我的自私﹐也是我一直以來沿用﹐以作為過自己又過別人的方法。成長是一輩子的事。有人以為成長是學習誠實﹐直至愈來愈能夠面對自己、接受自己、愛自己﹐近乎出生時候那種赤裸。有人以為成長是學習說謊﹐直至愈來愈能夠面不改容說最巨大的謊也相安無事。」


(photo taken by Wicky Yau)